2011年10月14日 星期五

历史资料:关于拒绝参加2003年海淀区人大代表选举的声明

此历史资料为2003年海淀区人大代表选举时,作为北大选区选民,本人与@郭玉闪 所发一份声明。当时与几位朋友一起推动改革不公正的选举程序,使非官方独立候选人获得空间。这些努力(声明正文中有述)以失败告终。这种情况下,我们几人决定行使自己的“不投票权”,并公开说明拒绝投票的理由。其中引用了我个人计算结果:在高校不公正选举制度下,普通选民的“选举权”只有官员的几万分之一。今年又是选举年,同样的问题仍在发生,但公民们的参与热情和规模均不可同日而语。于是重贴这篇声明,供参考。希望今年大家能比我们当年走的更远。


关于拒绝参加2003年海淀区人大代表选举的声明

我们认为,本次海淀区北大选区的人大代表选举程序不够合理,由此产生的正式候选人并未真正代表民意,所以我们拒绝参加2003年海淀区人大代表选举。

以北大文科选区为例,从最初产生的300名左右提名候选人中,所谓的选区工作组,选区各单位负责人(估计总人数50人左右),有权力通过“酝酿”,得到一个7人左右的建议名单。即这五十人几乎有权力从300人中去掉290人。而文科选区大约一万名师生,只有权力在最终产生的3位正式候选人中通过投票去掉一个。以此计算,一个普通师生的选举权只是一名官员的六万分之一,或者说实际毫无选举权。我们认为,参加这种选举是毫无意义的。

我们曾在选民中间做过民意调查,调查选民对“用预选或分组预选产生正式候选人”的意见。在调查中,我们一共发放了1500份调查问卷,回收1433份,其中有效问卷1344份(无效问卷89份),同意预选的有1192份,占88.7%;不同意预选的有152份,占11.3%。由调查结果可知,同意用预选方式产生正式候选人的占了选民的绝大多数(88.7%),可见预选是“较多数选民的意见”。因此,我们向北大燕园选举办公室建议,应当尊重民意,采用预选方式产生正式候选人,使选举更为公平合理,但我们的意见未被采纳。

在我们认为选举程序能够保证产生真正代表民意的候选人之前,我们将拒绝参加选举投票。

北大文科选区选民:
郭玉闪(10140009)
陈**(101*****)
北大理科选区选民:
王彦(10101020)

2011年10月8日 星期六

摩根公司460万美元资金收买警察殴打占领华尔街示威者?

看见所谓“摩根公司460万美元资金收买警察殴打占领华尔街示威者”的谣言有一段时间了,因为这谣言实在不是一般的弱智, 一直没理睬。但这么弱智的谣言竟也越传越广,于是做个说明,以正视听。

(一)谣言

该谣言在五毛网站如“乌有之乡”,“中华网”等皆有留传,围脖上则由造谣团体 @染香 ,@司马南, 北大左派教授@孔庆东 等人散布。例如乌有的谣言是:

“当得知纽约警方收取JP摩根460万美元资金支持后,占领华尔街示威者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们成群结对赶到纽约警察总部内聚集大叫指责警察,警察动用拳头,警棍,辣椒喷雾剂试图驱散示威者~~~~~”

并同时配有警察和示威者冲突的视频,均来自优酷。优酷该视频的说明和乌有谣言是同一段话。

(二)摩根公司的捐赠

首先我不知道向纽约警察捐钱为什么不是好事。大概有些极左份子出于阶级斗争思维,认为警察的作用是镇压人民。因此捐款给警察就是为虎作伥。但纽约的治安当 然要靠警察来维持,我没法想象如果没有警察的工作,纽约会是个什么样子,还有没有人敢住,敢做生意。这次占领华尔街示威中,纽约警察的工作也完全是正常执 法,而不是无聊的谣言所传的那样“镇压示威,践踏民主”。见本人前文【8】。

再具体看摩根公司的捐赠。实际此事最初来源于摩根在公司网站发布的一条消息(【1】)。用google设定时间段搜索功能判断,该消息应于9月底上网。消息译文如下:

***********

从2010年开始,摩根公司向纽约市警察基金会捐赠了价值460万美元的技术,时间,和资源,其中包括1000台巡逻警车用笔记本电脑。这是基金会收到价值最大一批礼物,将有助于纽约警察局加强纽约市治安。

纽约警察局长Raymond Kelly向摩根CEO兼主席Jamie Dimon表示“深深的感谢”。

“警官们冒着生命危险保护大家的安全,” Dimon说。我们很自豪能够帮助他们,并让他们知道我们多感谢他们的工作。

***********

原来这笔捐款发生于2010年,根本就在“占领华尔街”发生之前。在那时并没有人能想到一年多之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捐款当然是为了支持警察的日常工作, 而不是什么镇压谁。这消息在摩根网页上发布并被一些示威者翻出来说事儿,则是9月底示威持续多日之后的事情。很多人认为银行家邪恶,但恐怕不会有人否认银 行家的智商。如果他们的目的真的是为了收买警察当打手,会愚蠢到在总统奥巴马都表示同情示威者的时候挂出消息来自证其罪,激怒别人吗?除非是为了赤裸裸的 挑衅民众。但如果真这么想,又何必每年花巨款在公共关系上?

从另外角度讲,警察系统设立基金会,吸引社会善意捐助,十分正常,纽约作为金融中心,银行捐赠必然是重要来源。仅仅因为有示威者和警察发生冲突,连是谁的错都不愿想,就直接认定是“被收买”,这实在太不分青红皂白了。

还有很重要一点,这些谣言里提到460万美元“资金”,也是彻头彻尾的歪曲。摩根的说明里写的清楚,给的是“技术,时间,资源”,总价460万美元。直接 给的钱说不定都没有。拿“时间”来讲,银行家的“时间”是非常“值钱”的,例如摩根公司派个高级点的技术人员帮助警察局做些事情,按照市场价折合金钱换算 成费用可能就是个天文数字。但这些事情经常未必需要这么高级的人才能做好。如果摩根直接给同样数目的资金,警察局完全可能请到便宜得多的技术人员照样完成 这些项目。所谓“技术,资源”也是一样。这和直接给钱的“资金”区别实在太大了。

可笑的一点是,这些造谣者均声称支持“占领华尔街”运动的观点,而这种观点的核心内容恰好是银行家做的活并没什么价值——完全不值现在的市场价。按照这观 点,摩根付出的“时间,技术,资源”如果号称值460万美金,那真正的价值能否有4万六都难说。换句话说,抗议华尔街时,就认定他们付出的远远不值那个 钱,提到他们对纽约警察局的“收买”时,又隐含认定这些付出确实值这个天文数字,这里面的矛盾,当然是弱智的造谣者看不出来的。

(三)关于视频所示的“警察殴打示威者”

这件事发生在10月5号傍晚。当天由于工会的支持,占领华尔街运动举行了规模很大的游行。按照我看到的消息,这次游行是第一次取得了许可的游行。按照纽约 时报报道【2】,在游行过程中并没有发生任何和警察的冲突。所发生的冲突其实是游行结束后的当晚,一群人来到华尔街附近要延华尔街游行,但这条路被警察封 闭。在人群开始冲击路障和警察之后,冲突才发生。警察使用强制力只是为了让这群人从封锁线退后。对比乌有,中华网,优酷,染香,孔庆东等人发的视频 (【3-6】)和纽约时报报道中的视频(【2】)和youtube视频(【7】),会发现这个在国内流传很广的视频所录的正是此事。

令人恶心的在于,这些国内网站,发上这样无头无尾的视频后,自己编造了一个说明,称

“当得知纽约警方收取JP摩根460万美元资金支持后,占领华尔街示威者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们成群结对赶到纽约警察总部内聚集大叫指责警察,警察动用拳头,警棍,辣椒喷雾剂试图驱散示威者~~~~~”

这实在是无耻下贱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且不说这场面当然不是发生在警察局总部,也不是因为示威者得知460万美元“资金”(此事几天前就被翻出来),当场 也没什么“指责警察”而只是冲击路障,单说如果这些人真的冲进了警察总部,那警察照样有充分理由使用强制力将他们逮捕或驱离。毕竟美国并不处于无政府状 态。

尤其可笑的是,《中华网》的谣言【6】在这样的开头引言下贴的是中新社消息,其本身倒是比较准确的说明了这次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和来龙去脉。也就是说,该谣言开头写的群众去警察局总部,正文里则又说是在华尔街。这种造谣手段之低劣,任何正派人都会不齿。

(四)总结

这样弱智的谣言能够流传,本质是因为大家被洗脑多年后,哪怕是情绪上已经厌恶那些灌输,面对言之凿凿的“信息恐吓”仍不敢保持怀疑和独立思考的精神,因此也谈不上做点最基本的查证。其实,只要耐心的利用现代搜索工具稍加考据,你就很容易戳破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假面。

附录:

【1】摩根公司关于捐款的网页

http://www.jpmorganchase.com/corporate/Home/article/ny-13.htm

【2】纽约时报对所发生事件的报道

http://cityroom.blogs.nytimes.com/2011/10/06/23-arrested-wednesday-in-wall-st-protest/

【3】乌有之乡谣言

http://www.wyzxsx.com/Article/Class20/201110/266485.html

“当得知纽约警方收取JP摩根460万美元资金支持后,占领华尔街示威者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们成群结对赶到纽约警察总部内聚集大叫指责警察,警察动用拳头,警棍,辣椒喷雾剂试图驱散示威者~~~~~”

【4】优酷视频,说明和乌有谣言一致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zEwMjIwMzYw.html

【5】染香谣言,采取优酷视频

http://weibo.com/1654592030/xrD56h0ce

“纽约警方在收取JP摩根460万美元资金后,开始对占领华尔街的示威者大打出手,挥动警棍暴打民众,现场尖叫声哭喊声连成一片,眼看就要HOLD不住了”

【6】中华网谣言

http://club.china.com/data/thread/1011/2732/27/79/4_1.html

连中新社的消息都要歪曲

【7】youtube视频

http://www.youtube.com/watch?v=xpOMlDVaXzc

【8】被打飞:"占领华尔街"事件中纽约警方践踏民主自由?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988131f0100v3v6.html

"占领华尔街"事件中纽约警方践踏民主自由?

发生在纽约曼哈顿下城的“占领华尔街”运动开始于9月17号,如今已经三个星期。这段时间,通过各种社交网络加入运动来到纽约的上千名全美各地示威者与纽约警察发生了若干不愉快。比较重大的冲突包括,9月24日,有超过80名示威者被捕,其中有一位探员向示威者使用胡椒喷雾。10月1日,更有超过700名示威者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被逮捕。另外引起争议的事件包括,有至少五名示威者因为带面具被捕。

基于这样的信息,国内一些网站(如乌有之乡)称,美国警方在镇压“占领华尔街”行动,践踏民主自由。甚至有个别专业人士,如政法大学证据学副教授吴法天在微博上声称,逮捕戴面具者是根据纽约州1845年的“面具法”,暗示这只是镇压示威者的借口。

根据大家一向的印象,美国保护公民权利。其中包括集会,游行,示威,请愿的权利。所以如今确实有很多人感到迷惑,难道美国的法律和制度是虚伪的说词?如果不是,何以发生这样的场面?

这次事件是具体检视美国制度的良好契机。对于具体事实,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彭博社等均有大量报道。这些来自权威媒体的信息将构成本文的基本出发点。通过梳理,很容易看出,或许个别警员有不当或过激行为,但当然没有什么“纽约警察践踏民主自由”的事情出现。

从大原则来看,美国宪法和法律固然保证人民游行示威的权利,但这类行动占用公共设施,如马路,广场等,不可避免的会对其他亦有权使用这些公地的民众构成干扰。因此,游行示威需要管理,存在不同群体权利的平衡问题,这是常识。需要判断的只是这种管理是否合理,例如,有关规则的制定程序是否民主,规则本身和执行是否公平等等。

从这几点看,纽约市作为美国第一大都市和游行示威发生最为频繁的地方,在管理方面做的不错。有关法律均为代议制民主下议会通过,要求示威者提前向警局提出申请并获得许可,游行的时间,地点,路线要在警方备案。警方一般努力满足示威者的要求,并会为了游行顺利进行做大量工作。例如提前向民众发出通知,宣布有关路线车辆禁行的消息,并派出警力现场疏导交通,防止发生冲突等(有时观点针锋相对的两派示威民众要求在同一地点示威)。从笔者亲临观摩过的2011年纽约同性恋大游行来看,确实在警方的协助下进行的即热闹又秩序井然,整个第五大道当天都对机动车封闭,充分保证了游行者的场地。

反观这次“占领华尔街”运动。其中一个头疼之处在于示威者并不愿意与警方沟通。该运动包括大量上街游行的内容,但根据纽约时报报道,他们从未申请任何游行许可。

http://www.nytimes.com/2011/09/27/nyregion/wall-street-demonstrations-test-police-trained-for-bigger-threats.html

10月1日,纽约市长彭博专门提醒示威者,取得许可相当容易(纽约时报)。

http://cityroom.blogs.nytimes.com/2011/10/01/police-arresting-protesters-on-brooklyn-bridge/?src=un&feedurl=http://json8.nytimes.com/pages/nyregion/index.jsonp

而纽约时报采访的纽约公民自由联盟(该组织一直帮助这些示威者维权)的助理法律执行官唐恩也提到,如果获得许可,警方对于上街游行相当配合。可以想象,如果示威者最初愿意向警方提交申请,情况会相当不同。

http://www.nytimes.com/2011/09/27/nyregion/wall-street-demonstrations-test-police-trained-for-bigger-threats.html

实际上,在这种情况下,纽约警方也主动做过工作。这次示威的组织是完全公开的,警方早就了解了相应情况并做了准备。示威者宣布要“占领”的华尔街是下城重要的商业区,金融区,上班族,旅游者聚集之地,交通也相当拥挤,警方当然不可能允许他们长期在公共街道上安营扎寨,因此提前用路障封闭了有关场所。但是考虑到这些示威者的目的是抗议华尔街金融界,警方专门在美国金融界象征建筑——纽约证券交易所旁边设立了供他们使用的示威区,但被示威者拒绝。

http://cityroom.blogs.nytimes.com/2011/09/17/wall-street-protest-begins-with-demonstrators-blocked/

在警方封闭华尔街之后,几百名示威者转向附近的祖科迪公园扎营坚持至今。不过,该公园并非公共,而是私人财产,属于布鲁克菲尔德集团。该公园在01年911事件中遭到严重破坏后,该集团耗资8百万美元将其修缮一新。这个面积仅有3000平方米的小公园一下子挤进几百名示威者日夜坚守,让业主大为头疼。法律上讲,他们有权要求警方清场,但可能是考虑到公共关系等问题,只能对此睁一眼闭一眼,唯一采取的行动是贴出告示,禁止使用睡袋,毯子等物品(示威者当然对此置之不理)。

http://cityroom.blogs.nytimes.com/2011/09/27/park-gives-wall-st-protesters-a-place-to-call-home/

从上面的情况看,似乎警方与示威者的关系还算“和谐”,发生的逮捕是怎么回事?原因是示威者在周末试图上街游行,这就和警方发生了直接冲突。平心而论,上街游行但又不提前申请,确实对公共秩序造成麻烦,在交通拥挤的纽约,这会对他人制造不必要的不便,对示威者自己的安全也构成危险。因此警方对此采取措施,本身不能算出格。

9月24日,示威者从祖科迪公园出发,向北沿第五大道游行至约4公里外的联合广场(Union
Square)。游行者肯定有话要说,但严格的讲他们没考虑其他市民使用道路的权利。第五大道是从北向南的单行线,游行走法不但堵塞交通,且是较为危险的逆行。如果正在游行的时候其他人开车进入第五大道,可能动弹不得。于情于理,和警方提前配合,进行交通疏导,是更好的办法。警方逮捕的80多人,正是以“阻塞交通”的罪名。

http://cityroom.blogs.nytimes.com/2011/09/24/80-arrested-as-financial-district-protest-moves-north/

http://agreatbigcity.com/photos-and-video-of-occupy-wall-streets-march-to-union-square

10月1日布鲁克林大桥上发生的逮捕700多人的事件,起因类似。这一次其实警察甚至并没有阻止游行,仅仅不允许示威者走上大桥行车道(停留在大桥人行道上的示威者没有被捕)。对于这一点,示威者自己也不否认。他们只是认为,警方发出不许走上人行道警告时使用的喇叭音量太小,后面的示威者无法听到。据此,示威者怀疑警方故意引诱他们走下行车道,然后逮捕。

但这样的说法并不令人信服。逮捕大量示威者本身对警方并无任何好处,只会增加很大麻烦。特别在目前世界舆论注目情况下,对公共关系不利。经验丰富的纽约警方不太可能会有官员敢于做出“诱捕示威者”的愚蠢决策。另外,被捕示威者也迅速被释放,按照纽约时报报道,第一批被释放的示威者只被关押了四小时。从对他们的采访看,被关押过程中也只是例行进行记录,(一位示威者在问及职业时回答:革命者)没有人受到虐待(唯一的抱怨是一直带着塑料手铐)。而很多人从警察局出来时受到等候在门外的同伴英雄般的欢迎。显然,这样的逮捕根本无法起到恫吓示威者的功能。

http://cityroom.blogs.nytimes.com/2011/10/01/police-arresting-protesters-on-brooklyn-bridge/?src=un&feedurl=http://json8.nytimes.com/pages/nyregion/index.jsonp

不过,有五人因为佩戴面具被警方逮捕是怎么回事?吴法天宣称,警方根据的是1845年“面具法”。言下之意,这法律早就过时,是专门从垃圾堆里拣出来对付示威者的。法律专业人士的低级错误,具有较强的误导性。下面本文对此做一简略介绍。
禁止3人以上带面具出现在公共场合的规定,最初确实来源于1845年,制定该法是因为发生了佃农带面具攻击地主的暴力事件。

http://caselaw.findlaw.com/us-2nd-circuit/1422873.html

但显然,当年有过类似的法律不等于目前使用的法律就是当年制定。今天纽约州的面具法规来自于纽约州刑法(penal law)的240.35(4) 款,而该刑法制定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于1967年9月1日开始执行。

http://heinonline.org/HOL/LandingPage?collection=journals&handle=hein.journals/buflr18&div=21&id=&page=

1967年刑法中仍然包括此条在内,正因为其在现代生活中的意义。在广受欢迎的美剧《犯罪现场调查》纽约篇中有这样的故事:犯罪分子化妆成小丑作案,然后融入一大群一模一样的小丑中,令警察束手无策。公共场合带面具使面孔无法辨认,大大增加了警方执法难度。(不过按照法律,在娱乐目的的集会中使用面具合法)。这次有两位示威者更带面具进入银行大楼,警方不允许合情合理。

美国共有十几个州有类似的面具法,他们另有一个特别的理由:打击3K党。3K党最猖獗的二十世纪初,党徒经常穿上白袍戴上仅露出双眼的白色面具恐吓民众,这促使了相关立法。值得指出的是,纽约州在02年就有一次关于面具法的著名官司。情形是1999年纽约市一个3K党组织申请穿戴他们的传统服饰上街游行。警方许可这次游行,但提出条件不许带面具。3K党则提起上诉,认为面具法的规定侵犯了他们受宪法保护的言论自由及匿名发表言论的权利。这场官司打到纽约的联邦巡回法庭,结果判决面具法合宪。而当时作出判决的三位法官之一正是现在的最高法院大法官索托马约。法庭意见是:3K党徒不带面具只穿白袍已经可以保证他们充分表达自己信息,而匿名表达权被侵害需要证明不带面具对于言论表达确实构成限制,而3K党方面提供证据不足。

http://caselaw.findlaw.com/us-2nd-circuit/1422873.html

从上面的信息可以看出,其实目前使用的面具法非但制定年份不遥远(1967),而且在近年仍然被执行,被充分讨论和挑战并经住了挑战。绝不是被故意用来打击这次示威行动。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基于上面的讨论,纽约警察的行动和“践踏民主自由”毫无关系,但也不能认为他们在细节方面就没有缺点。

http://www.nytimes.com/2011/09/27/nyregion/wall-street-demonstrations-test-police-trained-for-bigger-threats.html

例如,纽约时报一篇分析指出,纽约市警察平时所受训练,是以恐怖分子为假想敌。其缺点是,面对普通示威者有执法偏向粗暴,不够细致的风险。比如,一位探员对几名女性示威者使用了胡椒喷雾,引起轩然大波。此事虽然正被调查,并需要努力还原当时具体场景再做结论,但不能排除这位探员一时情绪过激作出出格举动的可能。如何尽量减少这类事件发生,是纽约警方需要考虑的内容。

不过反过来看,很多国内网络上对这次示威的判断都是基于单方面叙述,即示威者网站。这种叙述只强调警方践踏法律。和警察有正面冲突的示威者有义愤容易理解,但拿到国内,造成的后果却是犬儒主义的情绪:既然在号称全世界最民主的美国,警察也如此视法律为无物,那天下乌鸦一般黑,中国当前引起广大民愤的城管暴力问题也就不那么严重,甚至可以认为我国已经相当“优秀”了。但从本文介绍的材料看,纽约警察的执法虽然也有缺陷,但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仍是主要的。另外,美国强大的媒体使得各种事件,各方面的说法都透明的传递给公众,这不但让明白人得以判断真相,也使处在强大媒体监督下的执法机构小心谨慎。

2011年9月23日 星期五

普世价值何以普世

将以自由民主为核心的价值(下文称之为自由价值)看作“普世价值”的“普世论”在中国近年被提出后,得到的掌声和唾沫同样多。反对的理由显而易见:自由价值明摆着是西方价值,凭什么称其为普世?这岂不代表文化侵略,文化殖民?凭什么东方人一定要接受西方的价值?

确实,自由价值根源于西方,若要把这种价值(或任何一种价值)称为“普世”,必须提供充分的理由,说明:这种价值和其他价值相比,到底有什么独特性?为何这种独特性能使其取得“普世”地位?

本文试图从逻辑上论证自由价值的“普世”性质。要点在于,自由价值是唯一可在信息高速流动下生存的价值。和"自由"冲突的所有价值观,如果想在人类群体中占据主导,稳定存在,就必须明显阻碍信息的自由流动,实行审查制度。由于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及技术通过市场规则与经济生活不断结合,阻碍信息流动难度和代价在不断加大,在可预见的将来会成为不可能。因此,作为唯一能够适应这种趋势的自由价值,有理由被称为“普世价值”。无论个人主观是否愿意信仰该价值,社会在海量信息高速流动的前提下想保持稳定,就必须以此价值为根基建立规则。

具体的论述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说明,审查制度将越来越难以实行。这部分主要以中国为例,但提到的原则适用于其他国家。第二部分研究为何信息充分流动会导致普世价值确立,这种价值又为何将以“自由民主”为核心。
最后部分解答与此有关的一些疑问。

一、技术,市场与言论审查。以新浪微博为例说明。

首先,信息流动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难以阻碍,是个无可争辩的现实。这一点首先基于人类科学的不断创新。互联网技术的发展,特别是社交网络的产生,是我们这代人经历过的重大突破。目前获取信息的难度和前互联网时代相比有多大区别,已经不必论述。这硬币的另一面是审查的难度也大大加强。社交网络前的互联网控制,还可以使用“大墙”,而在以新浪微博为代表的社交网络上,由于SNS“无中心,平面化”的本质特点,常常只能依靠人工删贴。但删贴速度一般滞后于传播速度,在帖子消失之前往往已有相当多人阅读。

不过技术的进步只是一面,另一面是市场化的不断深入以及技术与市场的结合。一位朋友观察到:中国凡是市场化的媒体一般右倾。理由简单:第一,在新闻联播多年免费提供洗脑素材的时候,大家肯投入时间精力金钱买报纸上网不是为了再读一遍那些车轱辘话。第二,审查制度扼杀人的创造力,让人像机器一样按固定程式说话。在市场竞争下取胜的媒体精英创造力较强,是制约自己才能发挥的审查制度的天然敌人。

拿互联网来说,目前网络早已不只是发牢骚的工具。她渗入到经济的每个层面。谁能吸引眼球,谁就能获得利益。
这种情况下,大量对政治冷感甚至靠近专制集团的人因为钞票而不自觉的成为反抗审查制度的同盟军。

这里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新浪微博。新浪作为网站,其内容在多年内一直乏善可陈。但由于推出微博服务聚集大量人气,影响力和价值陡然上升。目前在美国上市,价值几十亿美元。可以想象,如此之高的市值,大部分来自于微博服务。任何精神正常的人都不会认为,新浪做微博平台是为了促进中国开放,民主,自由。但有趣的是,考虑到其规模,该平台上的言论尺度确实相当之宽。很多“不和谐”人士籍此获得巨大的影响力。因此有必要分析其中原因。

作为平台,新浪微博的价值和其用户人数直接相关。所以上面的言论尺度越宽松,讨论会越自由热烈,就会吸引越多人参与,该平台价值越高。但如果言论宽松过分,引起统治集团的不满和危机感,将可能导致此平台被整顿甚至整体关闭,这又是件得不偿失的事情。因此新浪管理层要在这二者间找到平衡。但是,对于他们来讲,第一条更为主要。因为严守统治集团的言论尺度并不会给他们带来更多利益,只能保证现有利益不损失。统治集团也许会给些蝇头小利作为补偿,但那和能从消费者口袋里拿到的潜在价值相比不但微乎其微,而且不确定,不可靠。而一旦用某种方式突破了现有尺度,则会让该平台影响力上一个台阶,带来数量级上亿美元的金钱。反之,若不得不收紧尺度,则会赶走大量用户,造成同等数量的巨额损失。如果用户流失已经发生,如何扩大言论尺度吸引更多用户又会成为天然考虑(用户流失造成的影响力下降也会使统治集团对控制该平台兴趣缩减,扩大言论尺度会有新的可乘之机)。人人网目前用户不断流失,但从笔者大量使用人人网的朋友经验来看,上面的言论尺度比新浪微博要大。这是个现成例证。

回到最初的论题。以前为言论自由奋斗的,是具有崇高理想的仁人志士。冒牢狱之灾得到的报酬,一点良心安慰而已。但在目前技术高度发达并与市场结合的情况下,言论自由突然与商人的利益相关。言论尺度的大小,竟关系到他们上亿美元的利益区别。很少人有崇高理想,但没人会和钱过不去。这种情况下,言论审查的难度,当然有了数量级的增加。

上面论述有个漏洞:中国目前经济市场化,政治依旧管制,当然会存在张力。但有一种看上去稳固得多的模式:朝鲜模式。为什么统治阶级不会在觉察到危机之后,开历史倒车回到“红色年代”(的确,“唱红歌”已经开始了)。这问题仍需详细论述,但一个简单的回答是:对经济破坏太大。中国的发展依赖市场化,“改革开放”30年来,虽然存在巨大分配不均,但每个人确实都比以前强多了。开倒车会破坏所有人利益,包括利用特权大肆经商牟利的统治阶级自己人的利益。因此阻力太大,可能性较小。

二、言论自由,信息流动与普世价值的确立。

为何言论自由,信息流动会导致以“自由民主”为核心的普世价值确立?这可分成两点论述。

首先,信息充分流动将天然导致某种“普世价值”(先不定义其内容)确立。不同价值观的两人如果永远没交流过,会维持他们之间的区别。但一旦交流大量发生,价值观就会碰撞,在没可能一个消灭另一个的情况下(消灭对方,正是阻碍信息流动和剥夺言论自由的最高形式。这种做法的不可能性论述与其他更轻微做法的论述原则相同),只能互相理解对方的想法,并通过这种理解修正自己的价值观,并最终达成妥协。这正是价值观趋同,并最终达到“普世”的过程。

这点也可用进化论的方式论述,在技术突破将地球变成一个小村的情况下,思维开放,愿意理解别人的人在社会竞争中拥有天然的优势(例如,他更有可能广交朋友,获得更多信息),所以这是种优良的性状。根据生物学普遍规律,优良性状会通过自然选择在DNA的传递中获胜。(通俗一点说,有这种品性的人,找老婆/老公产生后代更容易。)所以,只要技术的发展保证了信息充分交流的外部环境,普世价值的产生甚至将被生物学规律所保证。

第二,即使普世价值必然建立,何以必定是以“自由民主”为核心的自由价值?
从现实看,目前较成功确立“自由民主”价值的国家,虽然不是全部,但已经涵盖各种文
化。从基督教文化的欧美,到东亚儒家文化的日韩台湾,印度教文化的印度,甚至有伊斯兰教的土耳其,印度尼西亚等。历史上这些地区曾采用完全不同的基础价值观,现在也维持着很明显的文化差别,但都使用了“自由民主”作为大框架。这说明,这种价值具有“普适潜力”,不同文化传统的人都可以理解或接受。另一个角度看,即便是以文化等理由仍然在抗拒这种价值的国家,其国民也都有移民到欧美国家,这些移民一般因经济原因出走,并没考虑文化因素,但到达后也没有出现文化基因“排斥自由民主”带来不适的病例。

再从理论上来说,“自由”和信息流通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自由最基本的正是“言论自由”。既然信息流通和言论自由本身因为技术和市场的保证形成了难以阻挡的趋势,那么包容此点的价值观得以确立就只是个时间问题。

再谈“民主”。民主政治学的基本逻辑是,每个人都有一部分权利是不可被剥夺的,在这方面人人平等。而由于技术上的原因,政府(政治体制)的建立则要求人让度部分权利,故这种让度必须得到被统治者的授权,而民主正是这种授权的代名词。

反对者会争辩:该逻辑的起点,即“每人都有自己不可剥夺的权利”,只是个信仰并非实证。不过问题恰好在于,信息流通会让越来越多人相信这一点。大多数人都接受的信仰,就是一个既成事实。
为什么呢?因为人本来就具有生物本能“相信”自己拥有某些不该被剥夺的东西。确立非民主,反自由的制度(价值观),需要让大家心甘情愿的为统治者付出。这就必须说服他们人与人是不平等的,统治者是超人或得到超人(例如神)的授权,由此获得公信力。

在启蒙前的蒙昧时代,“超人”包装相对简单,“君权神授”即可解决问题。只要你是真命“天”子,即便品德恶劣,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是问题。胆敢篡位者则要证明“天命”已经转移。启蒙时代,随着科学知识的传播(正是信息流动的重要形式),这种做法早已失效。当代的独裁者一般承认“主权在民”,只是把自己包装成文治武功无人能及的超人,圣人,能够或已经带领人民完成某种丰功伟业,到达盛世,一旦离开自己则会天下大乱,由此获得合法性。

这样的包装能够成功,重点倒不是能把自己说的天花乱坠,而是只准他一家说,不准其他人说,这其中奥妙正是阻止信息自由流动,实现从中央到个人的单向灌输洗脑。毕竟统治者是人不是神,经常会犯错误,也有七情六欲。如果不做信息控制,他们的错事反映在公共政策上影响到人的生活大家就会议论,他们的丑事会变成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笑料。如果这些负面信息扩散开来,政治就会渐渐祛魅。大家会意识到,伟大领袖不是高高在上的超人,最多算是个牛人,甚至牛人都不是而是个小丑。地球缺了他很可能照转,甚至转的更好。为了同属人类的一员白白让出如此之多的个人权益是不合算的事情。

以中国为例,统治集团的盛世包装以08年奥运到达顶峰。但令人惊讶的是这种包装在此之后的急速失效。人们越来越不相信盛世的说法,造成这种普遍不信任的事件有的相对较大,如三聚氰胺事件。有的其实用以往的标准看很小,如中层官员的一次失言(“屁民”,“为党利益说话还是为百姓利益说话”)。这样的事件,以前不但有,甚至可能更恶劣。如今的差别只是,审查制度逐渐失控,这类事件不但广为人知,而且人民得以积极参与讨论,形成群情激愤的群体效应。与此同时,相应高涨的是对主张自由价值的“柿油党”观点的同情支持(作为其中一员,笔者深有个人感受)。这些都不是偶然的,而是反映了上面提到的基本规律。

话说回来,通过阻碍信息流动防止这类解构,是维持反民主制度(及价值观)的关键。这种做法在中国的文革中登峰造极,当时对老毛的个人崇拜稍有微词都会招来灭顶之灾。今天人人痛恨的“大墙”是个最好的现行例子。但正是因为反民主制度的命根就在审查制度,在技术市场均高度发达,在信息流动越来越难以控制的今天,这些制度及其背后的价值观,就很难长期维持。与之对应,以自由价值为后盾建立的民主制度,在信息高速流动冲击下享有天然优势。他根本不必花力气去论证统治者的超人属性,只要得到民众的集体授权即可。民众会对执政者有一定的道德要求,但不会对他提出超人的要求。一旦执政者出现重大问题,按照民主程序下台即可,压力不会积攒。

从中国的趋势来看,笔者审慎乐观的估计,虽然自由价值民主制度暂时还未建立,但社会可能已经接近甚至超过某个不可逆点。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我们需要做的,一方面是加速这一过程的到来,另一方面是提高下一代能够享受到的制度的品质。在这方面,笔者认为,最重要的是培植一种理性,防止形成群氓。这篇文章本身,即是努力的一部分。


三、几个相关的疑问。
1. 英国伦敦近期的骚乱中,参与者利用社交网络或手机短信和警方展开游击战,使后者疲于奔命。英国首相卡梅伦甚至提出在必要时刻关闭(“shutdown”)社交网络的想法。这岂不是说明以普世价值为后盾的民主制度也无法承受高速信息流动的冲击?

答:这次事件远未构成对英国民主制度本身的冲击。实际参与英国暴乱的人群占少数,且只是着眼于发泄,并没有提出反制度纲领。社会主流虽然对这种暴乱看法不一,或谴责,或同情(英国前者占上风),但提出的方案全部在自由民主框架中解决问题(加强对犯罪行为惩戒,提高底层福利等),没人想到需要推翻已有的自由制度。临时关闭社交网络虽是一种选择,但其他更有说服力的选择也早就被提出(想进一步了解的可参考《经济学人》有关讨论),并无理由认为英国现行的以议会民主为基础的自由制度已经丧失了适应能力。
实际上,在自由制度的框架下,高速信息流动很可能会促进社会向更健康方向发展。拿印度最近的Hazare反腐示威为例,这次事件之所以声势浩大,和印度大量新兴中产阶级能够通过互联网工具更有效组织有直接关系。最终,运动领袖Hazare在绝食13天后和政府达成妥协。印度政府承诺按照Hazare提出方案的核心条款设立全国性反腐机构,而Hazare则见好就收,避免事件变得不可收拾。华尔街日报评论认为:这样的结局证明印度制度有能力应付这种危机,不至于像阿拉伯发生革命的国家那样垮台。

2. 自由民主制度下也有言论管制。例如德国禁止纳粹言论,并且在教育方面,各民主国家一般法定向未成年人灌输“自由民主”的价值观。这和其他制度有什么区别?
答:区别在于,自由民主制度允许各种信仰,言论,观点的存在。所做的强制只是保证多种观点和平共存,所有人均“动口不动手”所必须的那些。相比之下,反自由制度一般只允许一家之言,对不同价值观的提出进行直接限制甚至迫害。这个本质区别说明,自由制度下的强制虽然有,但是程度最轻。换句话说,如果连这种“强制”都取消,最终造成的结果反而会是整个自由制度毁灭,大家更加不自由。
德国对纳粹言论的限制正是为了防止纳粹思潮重新泛起导致所有人的自由共同毁灭。这种做法是否有效可以商榷,但的确符合前面所说的逻辑。

3. 自由价值观“普世”之后,世界是否变的单调?
答:不会。自由价值观和其他各种价值观有本质区别。如果把一般的价值观比喻为计算机应用软件的话,自由价值观相当于一个能够让不同软件和平并存的操作系统。如果不建立这种价值观,虽然不同电脑所装应用软件不同,看似“丰富”,实则每台电脑只能安装一种应用软件。如果建立了自由价值观这种“操作系统”,每台电脑就可以安装几乎任意多种应用软件。这看似让不同电脑变的“同质化”,但却是一种“丰富的同质”。

2011年9月4日 星期日

对贺卫方老师“劣迹”的个人小研究

@被打飞

旁观方舟子和贺卫方两位前辈的争议好几天了,一直没发言。不过确实关心这事,因为这二位的东西我都常读,受益良多。昨天看到老方贴出一篇东西,为某位北大师弟(法学院)所书。很明显这位师弟对贺老师有意见,列出若干条。我读了之后,感觉他有误解。好在这些事情中很多并不难独立查证。无法查的也可以从常理做些判断。于是做了点功课,请方舟子,贺卫方两位老师及广大网友指点。

指控一:贺老师上课“自由有余,思想不足”。

分析:这条因本人没上过,没法发表判断。不过里面描述的这种大家自由讨论的气氛我可能会喜欢。

指控二:A老师评职称郁闷,怪贺老师没帮他说话。

分析:我也不知此事内情,但我知道贺老师在学术委员会任职过,对评职称确实有发言权甚至是决定权。如果是这样,那在某些情况下也许真的不能随便去帮别人。因为评职称名额有限,存在竞争,得让强的人先上,如果A老师是因为遇见了更强的对手,那贺老师也只能秉公办事。如果A老师实力明显强于其他人,但因为其他“政治因素”受到不公平待遇才没评上,贺老师没帮他说话就不对了。但原文并没细说这些背景,我们外人也没法判断,只能存疑了。

指控三:
原文:
“又比如,B老师说,有一年年底,他在最高院组织的新春团拜活动上遇见了贺老师。他远远的与贺老师打招呼:老贺啊,一年到头在学校里见不着你,在这里见着了。贺老师笑而不语。B老师爱开玩笑,直说道:老贺,这可是你成天批判的地方啊,你来这里,不是有损你的清誉嘛!贺老师怎么答的呢?他说:人不能和钱过不去嘛。在讲这故事的那堂课上,B老师后来表达了对我们的一个希望,他是这么说的:现在在中国,如果你想出名,很容易的,不管对不对,你就拼了命,像你们的贺老师一样,朝着一个方向搞,总能搞出点名堂。但是,你们都还年轻,一切都还没有开始,我希望你们不要这样。(B老师希望我们知道有些事情不可为。)”

分析:此条莫名其妙。贺老师的确常批评最高院,但别忘了他思路一直是“哄”他们进步,表扬的也不少,甚至是能表扬就表扬。连法官换上法袍都要表扬。以至于我都批评过他自作多情。他这种思路,参加个最高院活动,有啥不正常?而且天知道贺老师那天说了什么,就算有说「不能和钱过不去」那显然也是跟着B开玩笑。拿这个来搞文字狱,不对头。

指控四:
原文:再比如,前几年,贺老师自己在媒体上鼓吹了好一阵,说“华北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要到浙大去。

分析:这一条会引起很大误解。原文中说贺老师在媒体上鼓噪“华北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而不给上下文,很多人看了会以为他的意思是说有人(例如北大法学院)迫害他。但贺老师接受南周采访的原文很容易找到:

**********
贺卫方原话 ************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1341028/

原话是:南方周末:熟悉你的人有两种猜测,一种是说,这几年当明星当累了,这下要归隐做学术了。

贺卫方:这些年来,我是比较外在化,比较愿意去跟媒体交往,比较愿意接受记者采访,觉得别人采访我,总是认为你可以并且应该对于公共舆论产生影响。

但久而久之你会觉得这个学校在给你带来太多出头机会的同时,也让你变得越来越难以静下心来做事情。所谓“华北之大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好像就有这样一个感觉。

一个学者不是不可以有政治的追求,但是政治追求的基础是学术研究,所以我觉得,也许我应该找一个可进可退的地方,能够为自己的一些政治或者宪政论证奠定更坚实的学术基础。

************************************

很明显,他的意思其实是说北大给他太多出头机会,自己也比较愿意和媒体,记者打交道,心静不下来,所以好像有了“华北之大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的感觉了。去浙大,正是为了静下心来做点学术。这里一点没有责怪谁的意思,反而是赞扬北大给了他很多机会。这里我怀疑原作者没仔细看老贺原话上下文,误解了。

指控五:
原文:北大当年或许是因为他要离开,所以新招了一个教外法史的海归博士。
后来浙大改了主意,不要他了,可是这边北大的手续已经办完,成了无业人士。据我所知,当时吴志攀校长、朱苏力院长以及其他人士都出了不少力,让他顺利地回到了北大。就我的想法,教课的位置已经由新人取代,那么,去石河子支教或许就成了选择,总不至于叫那新人去支教吧。

那段时间,媒体网络一片莫名其妙的声音,说北大让贺老师去新疆其实是迫害、是流放——难不成之前去石河子的孟二冬教授也是被流放?长期以来,因为支教政策而去石河子教书的教授们都是因为流放和迫害才去的?别的教授去得了,而贺老师就去不了么?在我的印象里,贺老师那段时间没有做任何澄清和解释,任凭北大在舆论中面临误解。直到当年年底,他放假回来参与院里的新年活动,才又是感谢学校又是感谢学院又是感谢领导又是感谢同事。当我读到院网上新闻稿中关于贺老师感谢的这段话时,心里真的非常不是滋味。


分析:这一条是指控的核心内容。作者指出两件事:1.
去石河子支教不是对贺卫方的迫害。2. 贺卫方在外界有这种谣言的情况下仍然不澄清解释,让北大承受误解,不厚道。3.
贺卫方直到新年放假回来才感谢学校。太晚了。

原作者说的第一条,我愿意相信。从贺老师自己的博客来看,他在新疆过的也挺愉快。第二条里原作者提到外界当时的误解,也的确存在,从这点看,贺卫方老师没有澄清,好像确实有点不够意思。但是如果设身处地的考虑一下,当时贺老师没出来说话,反而是最合理的选择。为什么呢?

首先,有证据表明,去石河子支教,并不是贺卫方本人主动或愿意的。例如在这篇博文里,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663200100hytd.html

贺老师说:“一年下来,我想,无论当初派我到石河子大学支教的决策背景如何,都应该说,这是一段极其难得的经历。”

这说明,这确实是北大希望他去的(和迫害无关),他可能也有点疑惑,但这种疑惑,当然也不是认定北大迫害他,而最多是“这事为啥正巧轮到我”这类。当时法学院刚帮了老贺,这时候希望老贺去新疆支教,就从报恩角度讲,老贺当然也不会犹豫。

这一条弄清了,当时老贺的做法的原因就自明了。那时外界传说老贺是受迫害了,但老贺并未受迫害,却也不是主动去的,那如何对外澄清呢?如果对外说:是我自己主动要求去的,那是说谎,贺老师做不出。如果据实相告:是北大让我去的,我没意见接受了。这么一说只能做实了“北大迫害”的指控。左右为难,最后也只好不说。

另外,原作者说,贺卫方老师直到新年放假回来才感谢学校,这不是事实。从维基百科看,贺老师回到北大法学院,是08年12月下旬的事情,在12月31日,贺老师在博客发表的打油诗中就已经感谢了北大: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663200100c5ps.html

他写道:

“归位北大续我一生的缘。
兼容并包,
良非虚言。”

这话感情真挚,谁也不能否认。

指控六:
原文:如果留意一下贺老师的博客,便不难发现,在新疆的时候,他也是非常不安分的,不仅常常在新疆各地采风,而且还常常回内地参与有关方面的各种活动。这里面自然有不少时候得到了各地政府的支持,用一个非常通俗的话说,贺老师在花纳税人的钱游山玩水呢!但如同批评高院却可以去参加高院的活动,拿高院的好处一样,贺老师是非常实际的,批评是一回事,做事是另一回事了。

对于这条不用多说。教授参加各种这类活动是很正常的。

指控七:
原文:而关于贺老师的和稀泥,我倒是亲眼见过一次,那是两年前,学院有几个老师上纲上线叫嚣计件工资不合理,在内部邮件里吵成一堆。贺老师的回复非常有意思——他表示,部分老师的意见他觉得很有些道理,然后又就发起人信中莫须有的事情表达了意见,希望领导能够多听取各方意思,拿出一个好方案来,最后不忘说自己对院内事务不太关心,与大家交往不多,希望原谅——游刃有余,各方都照顾到了,谁也不得罪。

分析:这封“和稀泥”的邮件,在豆瓣原帖后的评论中别人已经给出了,大家可以读一读,这到底叫不叫和稀泥。

****************贺老师“和稀泥”邮件***********************
尊敬的各位同事:
    
  我十分赞成龚刃韧兄在这封信中表达的观点,很不赞成用计件工的方式确定所谓绩效工资。我觉得我们的法学院应当有点特立独行的精神,要遵循学术自由与独立的准则,不可以跟风,尤其是跟教育部的指挥棒。我一直反对把教授分作三六九等,不仅仅人为地制造了许多矛盾(其实不少矛盾也让院长书记们头大),而且为虎作伥,最终会毁了我们法学院应有的一种以真学术为唯一追求的风范。说到底,你要对于我们的法学院和你们决定留下和引进的教师们有基本的信赖,你应该自信,身处这样一所大学,每个人肩头都有着很大的压力,我们必须追求卓越,我们必须追求独立,我们必须在学生们面前表现出这所大学教授所应有的水准。任何制度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是,我们付不起的是那种一味地追求数量,让全院都逐渐沦入平庸的代价。
    
  从刃韧的来信中才知道根林主持《中外法学》后居然承受了某种政治压力。在兄弟主持的八年期间,从来没有任何部门任何人对于刊物应该发表什么文章、不能发表什么文章说三道四。我希望院长、书记等要关注这个问题,应该帮助梁根林教授和编辑部抗拒对于学术和出版自由的任何干预。
    
  我曾因为贪恋杭州美景而决定离开这里,在遭遇政治干预、调动处在骑虎难下的时候,我无颜请求我院重新接受我,于是萌生往更南部走的决心。是院中的同事们以及志攀苏力守文等向我伸出了温暖的手。有了这次经历,我真的特别感恩,深切地热爱我们的法学院。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爱,所以才愿意表达对于某些不合理做法批评。我觉得龚刃韧教授的这封信里也是充满着爱的。
    
  因为支教石河子的缘故,所以自己为学院所做甚少,也与大家交往不多(这倒是个老毛病了),请各位原谅。
    
  祝福大家新年快乐!
*******************************************************

我看来也就是说话和气罢了。一帮同事,都是知识分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点和气,算个基本礼貌吧。更何况,这符合贺老师一向的风格,对当权者,批评归批评,但有机会也表扬,“哄”他们进步。贺老师不就是因为这点被很多人(包括我)批评嘲笑过吗?

指控八:原文:关于贺老师到底为什么去浙大,C老师有回上课讲老师也是人,人才也是要往条件好的地方流的,举的就是贺老师。C老师说:比如贺老师去浙大,当时可是许诺要给他一栋海边别墅的。(C老师的本意自然是从人出发,条件好可不光是贺老师所说“累了,想图个清净,读读书”那么简单。)

分析:有的网友提示说杭州不可能有海景别墅,但我觉得关键不在这里。浙大提供的物质条件肯定不错,但因此就下结论说,贺老师是因为这些去的,那也太没逻辑了。

指控九:原文:前段时间和一些人聊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法大算是个主力了,也出了些领袖。我突然觉得非常好奇,问道:“不对啊,当时怎么没有贺老师呢?”D老师笑道:“那时还真没有他,他老婆逼他下海赚钱去了。”(D老师是在我的追问下说的这句话,他本人更主要的观点是,不管怎样,贺老师让社会关注北大法学院,让法学院走进了舆论里。当然,在我看来,贺老师走得太深了,而且不见得是好事。)

分析:这里扯到20年前的事情,我不知道那时详情,但贺老师不管那时去了没有,这二十年来的参与,恐怕是当年参加过的前辈们也都会肯定的吧。


本人总结:贺老师显然不是完人。我以前多次批评甚至嘲笑过他的迂腐。不过,批评任何人,也要就事论事。用最近被提的很多的一句话:对事不对人。

潜行者:未名湖,我的最后叹息 (2003)

注:潜行者是我多年老友,北大历史系青年教师。这篇文章是他的名著,写于2003年,回忆的是我们那个年代(90年代中后期)的北大-关于她的一切细节:这一切在99年的大拆迁中被毁灭。甚至他写此文时的北大也已和今天的北大间隔几世几劫。但每次重读这篇《叹息》,总能捕捉到一丝当年的影子。

不过上一次读此文也是几年前了。今天担心:这篇文字本身不会也已在互联网上消失了吧?搜了一下,还在。为防万一,在我的新浪博客和墙外博客同时转发,做保存之用。也为了让当年的北大在爱过她的人们心中不死。


潜行者:未名湖,我的最后叹息 (2003)

 自从听到未名湖要对外开放的消息以后,我就想写一篇文章,以纪念这些年中曾经影响过我的生命,又从我的生命中流走的那些珍贵的东西,因为我知道它们已经所剩无几了。但因为懒而且忙,始终没有提笔,总想把它留到那最后的时刻再写吧。昨夜在45楼东侧被一辆小轿车撞伤之后,我突然感觉到人世的无常,不能由自己把握的事情实在太多。深夜躺在床上,被撞伤的左腿还在隐隐作痛,我久久不能入睡,这些年来发生过的事情一幕幕的重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记得六年之前的那个初秋,一辆大客车载着我驶入北大,是从西侧门进来的。我看到了勺海的荷叶、静园草坪读书的人们和那些古老的承载着历史的建筑,车在一教前面拐了弯,新图书馆在打地基,再往前面是刚刚封顶的光华楼。车在电教前面停下了,我看到了老学三食堂和老讲堂,我穿过南门内的林荫道,打量着两旁那些青砖青瓦的三层楼房。北大给我的印象是沉静的,朴实的,深邃的,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从容,却又仿佛蕴藏着你所无法看透的东西;每一座房子,每一棵树,仿佛都在对你讲述它们曾经目睹的故事。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从此以后我的生命就会和这座校园紧密联系在一起,也许永远也无法分开。

  我还记得那座老讲堂,它的外表实在不起眼,一色青灰,破旧的大门,东墙上漆着大字的校训。我们这一届的开学典礼就是在这座讲堂里举行的(当时没有想到我们是在这里举行开学典礼的最后一届),讲堂里黑洞洞的,椅子也很破旧了,主持典礼的是前校长陈佳洱,那时他上任不到一年;我还记得主席台上坐的有陈章良,当校长介绍到他的时候,台下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连校长也感到意外,只好尴尬的笑了笑。的确,那时正是陈章良风头最盛的时候,在我们这些初入北大的学生眼中,他几乎就是北大的代名词。除了少数人以外,我们这一届的文科学生大概没有人再踏入这座讲堂,因为我们都被“发配”到了昌平,我们甚至没有机会在里面看一场电影(我还记得那门口的电影海报,破破烂烂的贴在大木板上,内容好像跟现在也差不多)。但我有幸成为这少数人之一,因为我参加了那年的新生文艺会演,还有幸登上了舞台,我们的节目是一个四重唱,我只记得当时很紧张,后台很窄很乱。那天晚上的两个女主持很傻,说话不得体,上台不久就赢来了一片嘘声——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北大的嘘声,很壮观,以后我也跟老生学会了,用舌尖抵住上颚,把气流挤出来,发出“嘘”的一长声,确实很解气。轮到我们上台了,也许我们那天的服装确实很土,一上台就引发哄堂大笑,还有人嘘,我的脑子一下子发蒙了,只看到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首歌唱完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后台——其实我们唱得不错,因为我听到前排的观众鼓掌了,对于真才实学,北大人是向来不吝给予掌声的,在这个地方,没有真本事,你就别想上台亮相——那天我们还不是最惨的,因为那两个女主持整整被嘘了一个晚上。

  老讲堂和老学三围起了一块空地,栽满了茶杯口粗的柿子树,学生都叫它“柿子林”,周末这里是学生的跳蚤市场,也有一些旧书摊。等到每年夏初毕业生快离校的时候,会在这里摆摊卖些旧书旧货,跟现在差不多,不过场面比现在大,整个柿子林和三角地都是。大一下学期的那个初夏,我从昌平过来,正赶上毕业生摆摊,我和一个同学去看看,买了几本旧英语教材。我印象最深的是从一个法律系女生手里买了一本《罗马法》,我还记得她当时赤着脚,盘腿坐在地上,那样子真可爱,她对我说:“这是我大三时候的选修课,只要两块钱。”我毫不犹豫的掏出两块钱,买下了那本书,它现在应该还躺在我书箱的某个角落里——不知道那位师姐现在在什么地方,不过我从心底里祝福她。当时我对同学说,再过三年,我们也该在这儿摆摊了,那时并没在意,没想到一晃六年就过去了,到今年夏天我就该摆第二次摊了。人生如白驹过隙,可悲,可叹!   我还有幸看到了老讲堂和老学三拆毁时的场景,那是96年的冬天,在瑟瑟寒风中我面对着一片废墟,觉得有些凄凉,但并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被拆的是老二教,大概在今天理科楼群的位置。我没有亲眼见过这座建筑,不过听一位老师说它是当时北大最大的阶梯教室,能容纳二、三百人,在八十年代初文史哲最热的时候,文科的必修课好多都得在这儿上——那时文、史、哲三个系,每届都有一百到两百本科生,是文科最大的系,今非昔比了。他还跟我讲起他们第一次上中国通史,就是在这个教室,中文、历史两个系的学生,把教室挤的满满的,历史系那位身材瘦小却神采奕奕的老先生(当时他只有五十多岁,如今已年过古稀),大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就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巨大的、苍劲有力的“史”字,当时所有的人都震撼了,也许就是那一天他决定将来要研究历史。

  后来,拆房的狂潮转移到了校外,首先被拆的是从海淀南路(随着中关村西区的建设,这条路恐怕要永远消失了)通到黄庄附近的一条斜街。那地方我去的不多,只记得两边都是饭馆、发廊和卖各种小商品的商店,也有一些卖打口带和CD的,拆了这个地方,我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接着就是打通北四环,拆到了小南门口,拆到了我们的大本营。那时候从小南门出去过了马路,就是一串很有意思的小胡同,军机处,老虎洞,果子市,这些熟悉的要命的地名现在已经长眠在四环的滚滚车轮下了。这里有我们常常出没的小饭馆,一进军机处,是“大妈”和“小地方”,向前到路口,是“马加利”,往左拐是“未名”,后来还有“高品”和“广元”,往右拐向图书城走是“小四川”,“义佳”和“温州”,这还不算临街的小吃摊——那里的刀削面三块钱一大碗,比现在面食部的量大又好吃。算起来,几乎在每一个小饭馆里我们都喝醉过,骂过,吐过,还有人哭过——记得大一在昌平,我们屋的老大倚老卖老教育我们说,一个男人要成熟起来,第一要吐酒,第二要失恋,就是在小南门外的这些酒馆里,我们一天天成熟起来。当然更多的是借着酒劲纵论天下,畅谈古今,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瞪眼,争的面红耳赤,酒喝高了,夜也深了,酒馆关门了,大家就摇摇晃晃的翻过小南门,各自回宿舍睡觉,第二天该干嘛干嘛,又过了几个星期,郁闷了,大家再凑钱,出去喝酒。在那样的日子里,我们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谁也不去想将来找什么工作,挣多少钱,娶什么样的老婆,买什么样的房子,大家好像都觉得这风花雪月的日子永远都不会到头。

  那时候图书城的步行街往北是一条土路,与老虎洞相接,两边都是服装店和音像店,人来人往,大喇叭放着音乐,很脏很乱很嘈杂,但不知为什么,让人觉得很安心,好像世界本来就应该是这样。那时还没有严厉打击盗版,在这条街上一天到晚都挤满了卖盗版CD、影碟、打口CD、磁带的小贩,我记得磁带开始是五块一盘,后来十块三盘,盗版和打口CD在十块左右(当然比现在贵,但是品种也多的多)。就是在这条小街上,我奠定了自己古典音乐收藏的基础,也认识了几个很豪爽的朋友。那时每个周末的下午,我都要揣着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几十块钱,穿过军机处和老虎洞,到新华书店旁边的那间平房里,看看新到的唱片,那是我每个星期最幸福的时刻,当时最痛苦的事情就是钱太少,不得不忍痛放弃好多心爱的唱片(虽然以后慢慢也都收的差不多了),而对选了又选才买下的,总是视同珍宝,听了一遍又一遍。现在经济宽裕些了,买唱片也大方多了,但好像再也没有当年那么多的精品,再也没有那种对音乐如痴如狂的投入,也许我真的不再年轻了。记得当年在那家店里,我和两个常来买唱片的朋友一起试听一张里赫特五十年代末录音的拉赫马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当那一段洪钟般的和弦奏罢,第一主题如滚滚的顿河水一样奔涌而出的时候,三个人不由得同时大叫:“好!”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是我再也回不去了。那座平房已在99年冬天和其它小店一起,被拆成了一片废墟——还有老虎洞以南的那些老房、小巷。我还记得海淀基督教堂,它是那么渺小、朴素,但每次深夜我从它旁边的小巷走过的时候,那昏黄的灯光总使人沉浸在一片静谧和安宁中。当我看到它孤零零的矗立在一片残垣断壁之间时,我除了哀叹,毫无办法。后来这里就成了一片工地。再后来成了车水马龙的大道,那些卖CD的哥们儿也都各寻生路去了。如今,当我注视着四环路上滚滚的车流,当我小心翼翼的从车缝中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努力想要回忆起当年的景象,但却总是徒劳,难道几年的时空转换就足以造成分隔过去与未来的鸿沟吗?我惨然,颓然,惘然。

  大概是99年的时候,拆迁的浪潮波及到东门外的成府。与小南门外的喧闹市井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种风格。那时候我经常骑着破旧的自行车绕过未名湖南岸,拐进博雅塔与东操场之间的那条小路,出小东门,在竖立着“万圣”招牌的那个路口向右拐,一路上人的心情都是那么安逸、闲适;不急不慢的蹬着车,欣赏着一路的景致,灰色瓦房顶上咕咕叫着的鸽子,胡同口聊天的老人,推着三轮车沿街叫卖的小贩,这是最典型的老北京的平民生活,节奏舒缓而回味悠长。“万圣”就隐藏在这条小巷里,那时它是一个很小很简陋的书店,如果它是在繁华的大街旁,恐怕丝毫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然而这却是一个全北京乃至全国的读书人都非常熟悉的名字。当你从外面的花花世界走进这条小巷的时候,它的宁静已经洗去了你心头的尘埃,使你能够在那间书屋里享受一个下午的读书生活。“万圣”的地方虽小,书却很齐全,从国学到西学再到艺术,我所感兴趣的一切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尤为重要的是,这里完全没有外面的商业气息,来的都是读书人,书店里除了翻动书页几乎没有其它的声音,在这个环境中人感到很从容,没有任何压力,只是随着自己的兴趣一本书一本书的翻下去,不知不觉就打发了几个小时的时光。虽然因为经济的关系,我看书的时候比买书多的多,但这里的营业人员从来没有任何表示。我还记得万圣书坊里那位卖书的阿姨,南方口音,说话慢条斯理,态度总是那么和蔼而优雅。拆迁之后,万圣搬到蓝旗营,地方大多了,但书却并没有增添多少,反而由于地方大,找书更加不方便了;人多了,心情就不那么平静,走马观花的看一看,就不想再停留;那位阿姨也没有看到,大概退休了——不过还好,总算没有象国林风那样变成一个集贸市场。

  说到书,不能不提到小东门外的旧书摊。在98年以前,从小东门出去往北靠着学校东墙,旧书摊绵延五六十米,大概总有四五十个摊子,每天从上午十点直到傍晚。现在校内的周末书市可以说就是它遗留的一点尾巴。我开始逛书摊已经是98年春天,接近它的尾声了,那时如果上午三、四节没课,我都要骑车出小东门淘旧书。当时摊多,书贩之间的竞争激烈,侃价比现在容易的多,我最早的一批藏书就是在这儿积累起来的。我的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前后用了四年才凑齐,有好几本就是在这里买的。98年初夏,大概是为了配合百年校庆整治学校周边环境,城管开始清理东门外的书摊,起初我还不明白,怎么昨天还那么热闹,一夜之间就无影无踪了;问了路边小卖部的大爷才知道,城管开着大卡车,收缴了满满一车书拉走了。此后虽然还有几个书摊打过一段时间的游击战,但最终扛不过城管的反复“清剿”,几个月后终于销声匿迹了。98年的校庆带走了很多东西,这书摊就是其中之一。我始终搞不明白,在小巷里摆摆书摊,对广大师生都有利,居委会还能收点摊位费,有什么不好?(现在东门外变科技园了,看来书摊的消亡是迟早的事。)现在校内的周末书市有时间限制,而且摊太少,要价就高,潘家园的摊多,但是路太远,都没有原先东门外的书摊那么惬意了。

  成府的小巷里还有一个给我的生命留下烙印的地方,那就是“雕刻时光”。这家小咖啡馆离万圣不远,大概是95年前后开的吧,许多人应该都去过。老板是个台湾人,热爱艺术电影,店名就取自塔可夫斯基的名著《雕刻时光》;他从台湾搞来了很多影碟和录像带,那时候在北京这些还都是非常难得的。每周四和周六晚上,“雕刻”都有艺术电影专场,地方很小,座位有限,需要提前一个星期预约,设备也很简陋,只有一台彩电,一台录像机和一台影碟机。“雕刻”每半年会出一张电影放映片目的单子,设计的很别致,贴在临街的玻璃窗上,也送给来看电影的顾客,我现在还收藏着好几张。在这里看电影只要最低消费十块钱,我一般是冬天要一杯黑咖啡,夏天要一瓶青岛啤酒。我是在1999年的秋天才由一个朋友介绍,到雕刻时光看电影的,记得第一次看的是阿尔莫多瓦的《活色生香》,没什么感觉(直到现在我也不喜欢他的片子);第二次看的是库兹图里卡的《流浪者之歌》,感觉有些不一样了;第三次是米哈尔科夫的《套马竿》,我受到了很大的震动;而第四次看的就是塔可夫斯基的《镜子》,整个过程如同在梦境中,看完之后我整个人都呆了,我从来没有想到,电影竟然可以这样拍,那天晚上我是和一个师兄一起看的,出来以后一起去了广元,一边喝酒一边聊这部片子,聊了好几个小时。从那以后我的精神生活中就多了艺术电影这一根支柱,一年之中,在“雕刻”看了塔可夫斯基的《乡愁》和《牺牲》,伯格曼的《犹在镜中》,安哲罗普洛斯的《流浪艺人》和《永恒的一天》,还看到了塔可夫斯基的那本《雕刻时光》,看到了绿色的封面上大师那深邃的目光,虽然座位很挤(看几个小时电影往往腿都会坐麻),音像效果也不好,但看电影的人都很投入,没有人说话,甚至很少有人咳嗽。

  后来小东门外开了“镇宇”,开始是卖纸袋装的刻录碟,逐渐的DVD也越来越多,我的不宽裕的生活费又要节约出一部分来买片子。再后来图书馆在周五下午开了艺术电影专场(相信这也是一批影迷推动的结果),北大的艺术电影事业进入了黄金时代,在这种潮流下,才有了新青年的“电影夜航船”和一塌糊涂的“电影艺术”版。电影也让我认识了一批新朋友,记得那是“电影艺术”刚开版不久,我和dailily在版上争论一个关于塔可夫斯基的问题,往返五六个回合(相信直到现在这仍然是“电影艺术”版最精彩的争论),最后我决定给他发一封信,那天晚上,我们在38楼楼下聊到凌晨3点,从电影聊到古典音乐,从学术聊到政治再聊到北大当前的状况,双方都有相见恨晚之感,实乃平生第一之畅谈。通过他,我结识了与他同宿舍的soren,我们这几个人,连同电影版的开山版主buck,成了该版的主力。现在soren去了国外,dailily因为忙而不太上网了,buck毕业之后也卸任了,电影版的园地日渐荒芜,除了我和少数几个人隔三差五的转几篇文章活跃一下气氛,这里已经变得和“影视杂谈”没什么区别了。图书馆的艺术电影专场,由于观众太少无法保证收入,在今年初转到地下小录相厅,片子的质量也差多了(这大概是主力影迷星散四方的结果),我已经很长时间不去。“雕刻时光”的专场也越来越“小资”,大师的作品越来越少,兴趣逐渐转向近年来的新导新片,让我越来越失望。看来这个“黄金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无数经验证明,日益强烈的衰退的趋势总预示着最后的时刻将要来临。成府最终也难逃厄运。99年秋天打通中关园到清华西门的大路,成府的东半部分成了牺牲品。万圣和雕刻虽然劫后余生,但路修好以后,原来小巷的平静被打破了,在万圣看书不时能听到马路上的车声。一年以后连这苟延残喘的日子也无法维持,成府剩下的一半要全部拆毁,用来建“北大科技园”,我又要与这一片净土永别了。拆迁之后,“雕刻”搬到魏公村,我再也没去过;万圣搬到了蓝旗营,因为路远也很少去了;只有镇宇还和原先差不多,它是我保持与电影联系的最后一个地方了。

  前一段下过雪以后,我和一个师兄去清华吊谒王国维纪念碑,当时是傍晚,只见小东门外斜阳余辉之下,是一片白雪覆盖的废墟,如同一个个高耸的坟丘,围绕着作为文物保存下来的蒋家胡同三号(史学大师顾颉刚创办《禹贡》协会的原址)的青砖房;路上少有行人,只有一个卖烤白薯的在寒风中瑟索着。我师兄说这个场景可以拍一张很好的照片,我想如果将来能拍一部关于成府的电影的话,它可以作为最后一个镜头。

  思绪又回到校园以内,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未名湖。我第一次看到未名湖是开学典礼的那一天,第一印象觉得这只是个大一点的水塘,时值秋初,湖水是深绿色的,又浑又脏,实在没有什么出色之处。接下来的一年呆在昌平,所以我对未名湖最初的了解是来自一盘流传在宿舍之间的磁带,“未名湖是个海洋”,这也是其中一首歌的名字——这盘磁带收录的是北大九十年代初的一群学生和青年教师创作的校园歌曲,其中我们最喜欢的是一首《星期天》,日后成了我们酒后必唱的保留曲目,这盘磁带现在大概很难见到了。“未名湖是个海洋,诗人都藏在水底,灵魂们就象一条鱼……”,那时候对这些话似懂非懂的,只觉得很神秘。那一年我没有看到海洋一样的未名湖,却看到了干涸见底的未名湖——为了迎接百年校庆,未名湖要进行五十年来第一次疏浚工程。五十年来,湖水第一次被排干了,我和一个实验班的哥们儿(他们不必去昌平)从冰冻的污泥上穿过湖底,听他说,排水的时候捞上来好多大鱼。那时候觉得这是件好事,但现在想来这或许是个不祥的预兆,一个谶语,海洋一样的未名湖枯竭了,五十年来积累的灵魂被捞起来吃掉了,诗人们无处可逃也干死了——我很荣幸的又成为见证这个谶语的少数还留在北大的人之一。

  接下来的那些年里,我围着未名湖不知转了多少圈,湖边的每一寸土地大概都留下了我的脚印。那时候湖边还没有那么多人,环湖的路上铺的是青石板而不是现在的水泥,湖心岛上没有那座不伦不类的“现代”雕塑,湖的西南角上也还没有侯仁之先生题字的那块石碑。记得有一个早晨,下着蒙蒙细雨,我在一教上完第二节课,独自打着伞从楼后的那条石阶走下去,湖边好象只有我一个人,那些经历了数百年风雨的青石板被雨水浸润的滑溜溜的,陈年的青苔好象重新泛起的记忆,湖,岛,塔,树,全都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中沉默着,那一刻我终于发现了未名湖,她沉静的好象一段无言的历史,一个禅师的哑谜。你不可能站在一旁欣赏她,你只有融入进去,与那些过去的灵魂一道成为她怀抱中的一条鱼儿,成为那个海洋中的一滴水。

  在那段日子里,每天吃过晚饭,在去图书馆之前,我都要绕到湖边转一圈,在湖北岸的长椅上坐一会儿(那时湖边好象还没有那么多情侣,座位总是找得到)。当夕阳接近西山顶的时候,我就骑车绕到湖东岸,停在一个适当的地方,这时西天一片绯红的晚霞衬托着枫岛的树丛和岛亭的尖顶,倒映在镜子一样的湖水中,我觉得那是未名湖最美的时刻,美得让人不忍离去。

  还有湖南岸的树林,那里有茂密的灌木,喳喳叫着的喜鹊,蹦蹦跳跳的松鼠,一切都是自然天成,没有丝毫人工的雕琢。漫步在其中,你无意中就会发现一块古老的石碑或者玲珑的山石,而当你存心要去寻找的时候,反而会找不到它。夏秋的雨后在树林中散步,耳中只有水滴落地的嘀哒声,被雨水浸透的树皮散发着浓郁如陈酒的气息,灌木丛神秘的阴影总会让我想起《镜子》中的许多场景。还有那些开遍山坡的紫蓝色小花,没有人去栽培它们,也没有人去关注它们,它们只是自生自灭,然而花期却比任何一种名花都长,在每年的春夏之交,它们都用那一片悦目的紫色昭示着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在这里,一切都是自由而含蓄的,没有任何外在的限制,然而一切都恰如其分,各得其所。

  未名湖最大的改变还是在那百年一遇的校庆中。环湖的青石板被撤掉了,铺上了冷冰冰的水泥,一条走了几百年的路就这样寿终正寝;而路边又多了“未名北路”、“未名南路”的路牌——奇怪,那么多年没有路牌,也没有谁迷过路,现在有了路牌,外来的人还是要问路,我不知道这路牌有什么用处。在湖心的枫岛上竖起了一座怪模怪样的雕塑,与整个环境是那么格格不入,典雅的枫亭不得不从此与这个“怪物”相伴。湖的西南角竖起了写有“未名湖”三个字的石碑,仿佛一块招牌立在那里,从来没有名字的未名湖有了自己的“名片”,于是一批又一批的游客心安理得的倚着石碑照像,拍下他们所认识的未名湖。

  焚琴煮鹤的蠢事还在继续。今年春天大概是园林处最忙碌的日子,他们砍掉湖南岸树林中的灌木,栽上整整齐齐的绿化草,还堆上一块块笨重的大石头。蔡元培校长雕像背后本来是一片绿荫,现在却变得空荡荡的。他们还不厌其烦的把这些石头“点缀”在湖北岸的草坪上,连石屏风背后土山上的灌木也被砍的干干净净,变成了光秃秃的石头山。每当我看到那些坐在“石头山”上卿卿我我的情侣时,我总是不由得想起——用个不太文雅的比喻——动物园猴山上互相捉虱子的猴子。现在的未名湖畔到处是人工的裁制,刻意的雕琢,好象二八佳人脸上拙劣的化妆,原先自然天成的景致被摧残殆尽。我真的不能理解那些当权者,他们难道连一点审美常识都没有?难道权力与金钱的贪欲胀昏了他们的头脑,使他们仇恨一切出于自然的美好事物,恨不能将所有自由生长的生命赶尽杀绝,将这个世界变成任由他们摆布的玩偶?未名湖又一次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她一如既往的沉默着,难道她早就清楚,那些逆天妄为的统治者终将受到上天的惩罚?

  还有一个消息,东墙外要建科技园,建成以后,东墙要被拆除,未名湖要对外开放,与中关村融为一体了。那时的北大学子坐在未名湖边的长椅上,看到的将不止是一座博雅塔,恐怕还有一片金壁辉煌的高楼大厦(虽然几年前就已经有一座太平洋大厦了),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有一种坐井观天的感觉。据说大学开放是现代社会的潮流,一所世界一流大学不应该自我封闭。我无意自我封闭,但我必须强调,“开放”不能成为权势和金钱侵蚀、利用北大的借口,“进步”绝不等于抛弃传统、随波逐流,一所没有独立“校格”的大学无异于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完全丧失了存在的意义,更何来“世界一流”之可言?

  我相信东墙倒塌,未名湖开放的那一天,就是她生命的终结,以后她将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但我不想让我的文字成为一篇提前发出的悼词。我知道那些有权有钱的人们是与时俱进,无可不为的,但我要提醒他们,要当心未名湖底沉睡的那些灵魂,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回来。

  看见到处的繁华原来是地狱
  不能够挣脱
  爱情将变作仇恨
  是在自己的废墟上
  用卑贱的泥土
  他们匍匐着竖起了异教的神

  还记得高中时中央台放过一部很长的俄国译制片《罗蒙诺索夫》,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罗蒙诺索夫在莱比锡留学的时候,他的老师带他到城市旁边的一座小山上,指着下面那一片美丽的建筑说:“看哪!这是科学家和诗人的城市!”从那时起我就梦想着生活在这样一座城市里。

  我理想中的北大应该是这样一座城市,在我的记忆中,她也曾经是。那时的三角地还没有被铺天盖地的小广告所覆盖,也还没有咖啡、电脑、自行车一类的商业宣传。最多的是各种讲座的海报,其中以人文学科占多数,最多的时候一个晚上会有五六场,这一边是唐诗宋词,那一边是存在主义;在教学楼的一片灯光中,不时会听到某位教授慷慨激昂的演讲声,有时两个相邻的教室,一个是禅宗玄学,另一个是康德、黑格尔,听完了这一场,还可以赶去听下一场。大一大二的时候,几乎没有哪个星期不去听讲座,直到今天,对于自己不熟悉的一些领域,那一点初步的知识有好多还是在讲座上得来的。除了讲座海报,三角地还是个人发表意见的场所,你时常可以看到某位才子昨夜刚刚创作的新诗,或是某位哲人冥思苦想得出的高论,或是某位志士忧国忧民的情怀,写在几张白纸上往那儿一贴,不用担心会被撕或是覆盖。在网络还没有普及的时候,三角地就是北大的一扇窗口,她灵魂的震颤、思想的运转随时会在这里反映出来。

  如果说三角地是北大的喉舌,那图书馆就是她的心脏,不断的将新鲜的血液补充到全身。我入校的时候,新图书馆刚刚奠基,大二一年的读书生活完全是在老图书馆度过的。那时的图书馆虽然没有现在大,但也并不觉得很拥挤(或许是学生少的缘故)。从南门进馆(原来的正门东门由于新馆施工关闭,东门前原有一片草坪,就是现在新馆的位置),二楼201是人文社科借阅室(现在是编目部),旁边是文学图书借阅室,现在旧馆二楼的展厅是总出纳台,最北面的223是文科教师研究生阅览室(现在是文学借阅室),旁边是外文阅览室,四楼423是文科期刊阅览室。这些都是我经常去的地方,其中223文科教研阅览室更是我的根据地,在那里我奠定了自己学术生涯的第一块基石,那一段读书生活真是令我终生难忘。

223主要是为文科教师和研究生的科研工作服务的,同时它也兼工具书室,实行换证发牌入室,对本科生限制发15张牌,我也因此得以步入这个学术殿堂。223的大厅左侧摆着一排旧书桌,右侧一排书架放的是各类工具书——辞典、年鉴、百科全书——和一些常用的典籍,比如二十四史、资治通鉴、三通、册府元龟、大藏经、正统道藏、四库全书,我记得靠里面还有一套《明实录》和一套《罗雪堂先生全集》。从进门处左侧向里拐是书库,分为上下两层,一层有两排书架,左边一排较宽的放的是文科各学科的基本研究论著,右边一排窄的放的是工具书。从门口右侧一条狭窄的铁楼梯可以上到二层(这个楼梯太隐蔽了,以至我过了很久才发现),二层的前半部分放的是一些文史类参考书,有丛书集成初编,十三经清人注疏,新编诸子集成等,还有一些民国版书,如《古史辨》、钱穆《先秦诸子系年》、陈垣《通鉴胡注表微》、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还有49年以前的中研院史语所集刊20本,后半部分全部是线装书(我记得有清代刊刻的各种丛书和皇皇巨帙的正续《皇清经解》)和老北大及燕大的旧版外文书。

  我第一次走进这个书库的时候,完全被震撼了,这是一个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世界,是北大灵魂的中枢,学术的精粹。这里安静的出奇,静的你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那些经历过岁月沧桑的黄色书页散发出历史的气息,从书架之间一步步走过去,两边一排排蓝色的线装书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随手拿起一本书,掸落灰尘,一页页的翻过去,你甚至不需要阅读文字就能感受到它们的诉说,这里面沉淀着无数代祖先的智慧和生命,贯注着多少学者毕生的心血。就在一次不经意的翻书中,我发现了扉页上“汪钱(上竹下钱)”的签名,在昌平的时候读过《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我知道他是陈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一位才华横溢的隋唐史专家,在文革初期被迫害自杀了,当时只有四十多岁——后来我从一位老先生那里得知他是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喝敌敌畏自尽的,当时邻居都听到他临死前痛苦的挣扎和哀叫,但没有人敢来救他——这本书肯定是随着文革时的抄家而进入图书馆的,在这座书库里,不知还有多少本书有这样坎坷的经历,记录着多少用血泪写成的历史。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历史的沉重,感觉到作为一名历史学家的责任,我必须把前辈留下的财富和重担承接下来,象他们一样,做一根传递火种的柴薪。

  整个98年我几乎全部呆在这里,那是我读书最投入,生活最规律的一段日子。每天只要没课,我就会来这里,虽然本科生只发15张牌,但我很少碰到名额已满无法入内的拒绝,多数时候,在这里读书的人是不多的,因为教师都有自己的书房和藏书,很少用到这里,而研究生真正来过这里的人恐怕也不多(这或许是北大人文衰微的先兆,但当时对于我来说却是好事)。这里晚上六点半开门,吃过晚饭,我总是先到湖边转一圈,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到图书馆,一般总是第一个进223。很多时候,我一个人占着一张大书桌,需要什么书可以随便取用,看累了,就向窗外望一会儿,看到的是图书馆一层层的书库,在青灰色的阴影下隐隐露出整齐的书架和藏书,那种感觉就像置身于一个书的海洋里。看过以后还要用的书可以先放在一个书架上,不需再用的书放在另一个书架上,每天这里的老师会不辞辛劳的整理(我一般不愿麻烦他们,总是自己把书放回去)。我记得这里常在的有三位老师,人都很和气,并且精通业务,对同学提出的问题总能很好的回答。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年纪最大的岳老师,那时他已经快退休了,是一位很慈祥又很敬业的老人,每次闭馆的时候,同学们排队换牌,他总是很正式的把图书证交到你手里,并且轻轻对你说一声“再见”。每次看到他拖着一条残疾的腿吃力的走来走去,收拾藏书,我的心里总觉得一阵发酸,多少年来他就是这么一丝不苟的工作着,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图书馆。记得我刚到223的时候,把代书板放在书架上找不到了,岳老师扣下了我的图书证,后来我拿着室友从昌平图书馆偷拿的一个代书板给他,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这里的代书板都有号码,那一次我费了半天的唇舌才过了关,不过以后他对我还是很和蔼,我因为这件事情对他也更加尊敬了。

  在这里我读完了《史记》和《汉书》各志,然后开始读《左传》,至于随手翻阅过的图书,那就多得记不清了。我逐渐熟悉了这里的每一个书架,每一本书,从来不用借助目录卡片,需要什么书就直接去架上找。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里的书真是一辈子也读不完,我觉得自己可以一生都呆在这里,除了这儿我哪儿都不想去。在百年校庆那些喧闹而浮躁的日子里,223空荡荡的大厅里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图书馆厚厚的青砖墙把一切烦扰都挡在外面,我觉得天下最幸福的日子莫过如此。

那一年秋天新图书馆开放了,原来的人文社科借阅室搬到了新馆二楼,我去看了一圈就大失所望,地方大了不少,可是书还是那么几本,哲学区连商务的汉译名著都没有,历史区连一套中华版的二十四史都凑不齐,而那些“某某系列”、“某某大全”之类的假冒伪劣“学术著作”却堂而皇之的高倨在崭新的书架上。新馆采用的是不加分隔的大开间(据图书馆的领导说这是当今世界图书馆的潮流),给人的感觉像个巨大的超市而不是一个读书的地方,书桌就在过道旁,人来人往如同闹市,让人怎能安心读书?不过当时我并不在意,反正我有223呢,根本用不着新馆。

  但是从来没有想到的事情居然发生了,那是98年12月的一天晚上,吃过晚饭,我象往常一样到湖边溜了一圈,然后就去图书馆。一进南门,我的心突然变得沉甸甸的,觉得好象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象平常一样穿过长长的走廊,抬头看着天花板一步步的向后移动着,我的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苍凉的感觉,觉得人生就这样一点点流逝,永不再回来;我从北端的楼梯上了二楼,走到223门前,只见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明天上午10点,223将关闭,然后搬到新馆一楼,让我们新馆再见!这一切终于发生了,我如释重负,又怅然若失。那天晚上,我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不时抬头看看这熟悉的大厅,看看那些象老朋友一样的书架和藏书,觉得从此以后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我如同一个浪迹天涯的旅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身之所,却没有想到它又成了一个生命中短暂停留的驿站。别了,我的223!

  那时心中还存有一线希望,虽然搬到了新馆,书总还是在的。过了几个月,新馆的工具书室终于开放了,我兴冲冲的赶去,但一看这间屋子就觉得疑惑,这么小的一个房间怎么能容的下223的书呢?我一个书架一个书架的查了一遍,发现这里的书只是原先223外面大厅中的书和一层书库的工具书,而书库里的研究著作和线装书都不见了。我去问这里的一位老师——原先223的负责人,他有些愤慨的说,223已经是三家分晋了,原先的研究论著都进了大库,线装书归了古籍特藏部,也就是说223的精华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彻底绝望了,从此那些后来的学子们将再也见不到那座文化宝库,再也感受不到那种置身书海的人文熏陶,他们会觉得新馆的那些文化垃圾就是学术——那些东西充其量只能应付考试和作业而已,而他们可能觉得这些就足够了。悲哉!百年人文荟萃的北大,四、五百万册的藏书,耗资上亿的新图书馆,竟然没有一个让文科学生读书做学问的地方!一方面大量的书籍放在大库里多年无人问津,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另一方面一些有志于学术的青年却苦于找不到地方读书而在校园里四处飘泊,同时旧馆的许多阅览室却被改成了自习室——据说这是顺应广大同学增加自习室的呼声,北大的传统是民主的,就是要少数服从多数,但是不要忘记北大另一个更重要的传统是自由,而自由就是要保护相对弱小的群体的权益,是要让每一个生命都能得到充分的发展;在北大这样一个有着深厚学术传统的地方,哪怕99%的学生都在考托考G,哪怕99%的学生只想升官发财(当然这些都是个人自由,无可非议),只要还有一个人想读书,想做学问,北大的当权者就应当为他们想一想,他们要求的并不多,一个223就足以满足他们所有的需要,但是为什么你们连一个223都不愿保留下来?

  2000年秋天,在一个朋友的鼓动下,我曾经把这些想法写成一篇文章:《怀念旧馆223——兼提几点对北大图书馆的意见》,由他发到校长信箱,并且复印了很多份贴到三角地,希望引起同学们的重视。图书馆的领导和老师还是相当重视的,专门开了一个读者见面会,各部门的负责人都参加了,倒是学生去的不多,只有七八个文科的研究生。我最主要的要求就是恢复文科研究生阅览室,但老师们说这不可能,他们说原先的规划是将大馆作为中心馆,满足一般读者的需要,将各系资料室建设为分馆,为高层次学术研究服务。我说这很好,但是远水不解近渴,在实现这个规划之前,能否采取一些临时措施,暂时恢复223,毕竟拖一年就可能耽误几个做学问的种子啊。对这一点,他们没有明确的答复。我并不觉得很失望,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报多大希望。如果是在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前期,这样的事情都绝不可能发生,但是时代不同了,绝大多数的学生都在考虑将来的前途,考托考G考各种证书;对学校领导而言,只要每年搞个大工程装装门面就可以了,他们要的是宣传效应,哪里等的及你十年磨一剑去写传世之作,再说就算写出来又有几个人看呢?而我们的老师们在提职称、买房子、评级定岗的重重压力下早就溃不成军了。在这样一个时代,北大人文精神的凋敝、学术水平的下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223的关门也就丝毫不足为奇了。在现在的北大校园里,有谁还在读古书,有谁还在谈诗论道,恐怕都会引得路人侧目,视作恐龙。我不敢奢望这样的情况会有根本的转机,但我还是不甘心,难道无数前辈学者呕心沥血的成果,一百年来积累的学术传统就要断送在我们这一代手中吗?

  现在的三角地早已成了广告筒和作秀场。98年校庆之后,人文学科的讲座就急剧减少,最初代之而起的是金融保险、电脑网络、市场营销等等“经世致用”之学,后来连这些都越来越少,我不知道是老师们不愿意讲了,还是同学们不愿意听了,总之讲座这个北大最优秀的传统就在几年之内寿终正寝。现在除了一些小范围的专业性演讲,我已经很少去听讲座了。讲座没有了,三角地却多了一个新节目——各大公司的商品宣传促销——从康柏电脑到雀巢咖啡再到捷安特自行车,三角地前所未有的成了一个大商场,每逢这种盛会,我都要想方设法绕道走。也是从校庆开始,校园里的横幅就越来越多,从南门进来,五颜六色(当然以红色居多)的横幅让人眼花缭乱,什么“某某学术节”(奇怪,做学问的人越来越少,可节却越过越多),“某某文化节”,“某某工程”,“某某行动”,“热烈欢迎某总裁莅临北大指导演讲”,“热烈庆祝某系某院成立多少周年”,甚至连挖个沟,修个路,也要在旁边挂上一个“安全生产,高于一切”,置身其中,我总是怀疑我们是不是又回到了文革时代。我实在搞不明白,难道在没挂横幅的那些年里北大人就什么都不做?难道我们连这一点婆婆妈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拿出来宣扬一番,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且不说这密密麻麻的横幅为校园气氛增添了多少浮躁矫情,难道就没有人来算一算做这些横幅需要多少钱,用这些钱可以多做多少实事?在你挂上一条宣传希望工程的条幅时,你有没有想到用做条幅的钱可以为一个孩子交一年的学费?原先那个含蓄深沉的北大已经不复存在了,尽管总是有人批评北大传统的弊病在于只说不做,我们现在的空谈和浮夸却早已超过了任何一代北大人。这种浮躁虚荣的空气已经渗入了北大的骨髓,毒害着每一个北大人的心灵,但是我们却视而不见,日复一日的鼓掌欢呼:向着世界一流大学迈进!

  现在我们有了网络,有了bbs,各种信息的传播更加容易了,同学之间的交流也更加方便了,但是在bbs上总是充斥着无聊的灌水文章,庆祝生日的帖子每天都要被re上十大,隔不了几天就会有人出来痛斥三角地的堕落,大家有没有想一想这种现象背后的深层因素是什么?非常简单,一个没有头脑的嘴巴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呢?图书馆里坐满了人,但多数人的面前放的却是新东方教材;豪华轿车大摇大摆的开进开出,而人们就争先恐后的跑去瞻仰这些“成功人士”的风采;没有人读书,没有人思考,你还指望这样的地方能够产生什么样的思想呢?除了人云亦云,除了拍桌子骂娘,在三角地你还能听到多少真正独立深刻的见解呢?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了对人文精神的关怀,对真理的追求,北大就完全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未名湖干了不要紧,博雅塔倒了不要紧,但是没有人读书,没有人思考,没有人做学问了,北大就真的完了!
这里曾经是一个科学家和诗人的城市,但是短短几年时间,却变成了一个商人和政客的俱乐部。铜臭掩盖了书香,虚荣毒害着真诚,贪欲压倒了理性。如今行走在校园里,我好象完全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这不是我认识的北大,不是真正的北大。

  我希望有一天,原先的那个北大能够回来,当我年老的时候,我可以带着我的后代爬上图书馆顶层,指着那一片红墙灰瓦对他说:“看哪!这是科学家和诗人的城市!”

  这是我最大的梦想。

2011年8月8日 星期一

英国当局对伦敦骚乱调查要搞“因言获罪”?




伦敦最近发生了骚乱,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关心详情的可看纽约时报了解。
http://www.nytimes.com/2011/08/09/world/europe/09britain.html?ref=world

不过,今天在新浪围脖上看到@尼德兰苹果@魏城FT 等人在兴高采烈的声称英国也搞“因言获罪”了。比如@尼德兰苹果 围脖截图:




乍一看真挺吓人。“任何发布煽动骚乱言论的人都将面临起诉”,我的妈!

再看魏城的。



“任何在推特上发仇恨、煽动贴的人将被逮捕起诉”,这就更吓人了。除了“煽动”,还多加一个“仇恨”。连仇恨都不让了。

可是这位著名的撰稿人魏城连个原始出处都没给,倒是@尼德兰苹果 给了链接。点进去,是英国的mail online。





报道还挺详细。具体原话是怎么说的呢?




译文:
几百人在推特上贴出焚烧警车和抢劫的照片,其中很多表达了他们支持这种暴力打砸抢,并鼓励他人一同参与。
警方表示这些推文中很多都展示了暴力照片。警方警告说被认定身份的用户可能(could)因煽动暴力被逮捕。


在我们比较原文和尼德兰苹果,魏城之引用翻译的区别前,先介绍一个一般性原则。在现代国家讲究个言论自由,并对言论自由到底该怎么定义也早就讨论清楚了。很显然,并不是任何从人类声道发出来的,从键盘敲出来的东西,都是该享有自由的言论。这里得有个合理边界,这边界就是你不能直接的,具体的针对他人。比如,你诅咒美国总统,那没关系,但你写信给白宫说你要枪杀总统,这就越界违法了。在比如,你鼓吹用暴力推翻资产阶级政府,建立人民共和国,这没问题,但在一场骚乱中你指点别人到某个具体地点抢东西,这就可能违法了。

根据这原则,我们看到警方的行动是正常的。有些推特用户发照片展示烧警车,抢劫商店。让后鼓励别人参与这样具体的暴力行为(这些照片),就很有可能违法,至少警方对此进行调查是没什么不正当的。

另外,警察说的清楚,只是“可能”因此被逮捕。这是因为对这种越界言论的判定不可能一清二楚,大家当然也要谨慎行事。

再回头对照下尼德兰苹果和魏城的描述和翻译,区别一下子出来了。二人原贴中都强调“任何”发煽动贴的人都要被逮捕起诉。但原文非但没有写“任何”,还明明白白的用了“could”表示只是“可能”。这种不由自主的给人家原话加个“任何”的做法,大概是听惯了毫不尊重人权和言论自由的某国政府,警察那些盛气凌人的话语后的习惯成自然吧。

区别还远远不止于此。上文已经分析过,具体什么人“可能”被逮捕,是行为要有前面所述的那种非常具体(specific)的“煽动暴力”,英文为“inciting violence”。结果到尼德兰苹果那里,变成了“煽动骚乱”,这范围一下子大了不知多少倍,定义也不知道模糊了多少倍。魏城那里就更不的了了,直接就成了“煽动贴”,连煽动什么都不用管了。

刚看到魏城又发了一贴,如下:




比较一下他这个新的描述和旧描述的区别,发现这次准确了,指出了是“可能”面对逮捕,而可能有麻烦的行为也是“煽动暴力”。所以他第一个贴给的说法大概是他没看仔细,不假思索的下意识写下的。为什么不假思索时的下意识就是这样,我觉得还听反映问题的。

还有一点也及其重要。在英国这样的民主国家,警察逮捕,只是认定你有嫌疑,而最后真正定罪,那是法院的事情。就凭这一点,所谓【因言获罪】的说法就不对,获的只是“嫌疑”。只有公检法全一家,司法不独立的国家,嫌疑才等于罪。

看了看魏城围脖后的评论,著名媒体人士@易鹏 的这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围脖上自由的边界在哪?我的答案是,如果是想和英国这事做参照的话,那个边界,比起我们当下被严重管制的边界,在外面天知道多少倍哪,简直在外太空。要是看见别人也有个边界,就开始琢磨是不是要把自己其实比别人不知紧了多少倍的边界再上紧点,那也太不明智了。